我的儿时，在浙江老家是没有空调的，夏天的凉风，来自天花板上吱呀乱叫的风扇和阿婆不离手的那把黄青色的蒲扇。

江浙的夏日虽没有重庆闷热，但近水的村庄蚊虫格外多，偏生我又正当贪玩的年纪，总爱去田地里疯玩，嘴里哼着她教了无数遍的童谣：“小噜噜，跟着我吃豆来……”阿婆举着蒲扇追在我身后：“慢点啦，跑慢点啦，蚊虫那么多，等我给你扇扇！”我只作没听见，任泥巴裹住脚板，十个脚趾痒酥酥的，看见了叫不出名字的小花，摘下来别在耳后，感觉自己美得很。阿婆脑门沁出细密的汗珠，手不停嘴也不停：“噢哟哟，这个小木大（浙江俚语，小笨蛋的意思），喂蚊子还这么开心！”蒲扇摇动，吹散了四周的热气，扇跑了妄图靠近我的蚊虫。

归了家，我歪在沙发上，用勺子舀着吃用井水浸过的自家地里摘的西瓜，阿婆坐下来，拿出绿色的风油精轻柔地在我被蚊虫叮咬的地方涂抹，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大包却无暇处理。

浙江的夜来得早，墨似的天空却没能带来一丝凉风，汗水黏在身上，像极了怪物的口水，好怀念吹空调的日子呀，我的眼泪水就突然落下来了：“太热了，我要回家……”阿婆揉着惺忪的睡眼，用吴侬软语轻声安慰：“囡囡乖，阿婆给你摇扇子，乖哦，不哭不哭。”随着蒲扇的摇晃，带来水波似的凉意，我渐渐止住了抽泣，嗅着风中丝丝缕缕的蒲草微香，拥月而眠。那风，似乎整夜未停。

我妈妈和舅舅小时候也是阿婆摇着扇子入睡的，后来，我和表妹也享受到了这种待遇。如今，我已过了贪玩爱闹的年纪，家里也添置了空调，暑假回去腻在阿婆身边时，她还是手上不离蒲扇，说能赶蚊虫，扇出的是自然风，舒心。那扇子，也许用了一年两年就换新的，但她摇出的风却一直是记忆里熟悉的蒲草香，一如她对子女小辈的爱，从未变过。